契波拉教士答應(yīng)鄉(xiāng)下人,要讓他們見識報喜天使的羽毛,臨到打開盒子,卻并沒什么羽毛,只有木炭,幸虧他臨機應(yīng)變,胡扯一通,這才騙過了那些鄉(xiāng)下人。
每個人都已經(jīng)講了一個故事,第奧紐眼見這回輪到了他自己,不待國王正式吩咐,只等大家把紀(jì)度的反唇相譏的天才贊美停當(dāng)之后,就開始說道:
可愛的小姐們,雖然我有特權(quán)任意選擇一個題目來講故事,可是今天的場面。大家都講得十分動聽,所以我也不打算離題了。我跟隨在你們后面,講一位名叫契波拉的圣安東尼派修道士如何急中生智,巧妙地逃脫了兩個年青人設(shè)下的圈套。為了把故事講得完整一些,可能要多花諸位一些時間,這是要請諸位原諒的。你們看,太陽還掛在高空,時間還早呢。
料想諸位大概也聽說過,瓦臺爾沙的切塔爾多是個小城市,不過它雖然小,以前卻也住過一些高貴豪富的人家。有個圣安東尼派的修道士,因為看見那里油水厚,所以每年總要到那里光顧一次,自有那些笨人給他和他的師兄師弟們一些施舍。他所以會受到那里的人們歡迎,也許就因為他的名字取得好,原來“契波拉”這個字是洋蔥的意思,而那個地方正是以出產(chǎn)洋蔥而聞名于托斯卡尼全境。
契波拉修道士長得很矮小、紅頭發(fā)、嬉皮笑臉,是個最有趣不過的壞蛋。他雖然沒有受過什么教育。可是非常健談,腦子也轉(zhuǎn)得快,你要是不知道他的底細(xì),那你不光是會把他當(dāng)作一個雄辯大家,還會把地當(dāng)作西塞羅或是坤第林|2~再世呢。那地方幾乎每一個人都成了他的好朋友、老相識。
某年八月里的一天,他照例去到那個地方。禮拜天上午,附近一帶村莊里的善男信女們,都聚集到這個教區(qū)的教堂里來望彌撒。他覷準(zhǔn)了一個適當(dāng)?shù)臅r機,就走上前來對他們說:
“諸位太太先生,你們?yōu)榱讼Mグ矕|尼保護(hù)你們的牛羊牲畜,一切平安,每年都要送些玉蜀黍和燕麥給圣安東尼老爺?shù)目蓱z的子女們,有的送得多,有的送得少,這完全是根據(jù)你們自己的收入和誠意來決定的。除此以外,你們,尤其是那些入了這個教團(tuán)的人,總是少不了要付出那一年一度理當(dāng)要付的一筆小數(shù)目的錢,F(xiàn)在我的上司,也就是我的院長,特地派我來收取。天主祝福你們,今天下午你們一聽到鐘聲,都應(yīng)該聚集在教堂門外,我來照常給你們講道,讓你們來吻一吻十字架,你們個個都不要落后于人。我知道你們都是我主圣安東尼的虔誠的信徒,所以我特地從海外的圣地帶來了一件高貴的圣物讓你們見識見識,作為一種特殊恩典。這件圣物正是當(dāng)初加百列天使降臨到拿撒勒向圣母瑪利亞報喜|3~時從他身上落下來,掉在她臥室里的那根羽毛!
他說完了這話,就繼續(xù)做彌撒。
當(dāng)他說這番話時,教堂里的會眾中間有兩個專愛搗蛋的青年,一個叫做喬方尼·臺爾·白拉金涅拉,另一個叫做比亞焦·皮湛尼,他們都是這位修道士的好朋友,聽他說到什么圣物不圣物,覺得好笑,就彼此商量了一下,要在他這根羽毛上作弄他一下。他們打聽到他那天上午要和一個朋友在這個城里吃飯,便決定一等他在餐桌上坐定了,就到他住的那個旅館里去,由比亞焦纏住他的傭人談話,喬萬尼則趁機去搜查他的行李,把他所說的那根羽毛拿走,不管它是圣物也好,俗物也好,看他怎樣向聽眾交代。
說起這位修道士的傭人,綽號很多,有人管他叫“鯨魚加丘”,也有人管他叫“泥水匠加丘”,還有人管他叫“豬玀加丘”。他正是一個大渾蟲,恐怕連大畫家李波·托波的筆下也沒有畫過這樣的人物。契波拉修道士常常在朋友們面前拿他開玩笑說:
“我這個傭人有九大缺陷,這些缺陷沒有一個生在所羅門、亞里士多德、塞納卡|5~身上,就會毀掉他們所有的德性、智慧和神圣。你們想想看,他身上具有九大缺陷,而德性、智慧、神圣等品質(zhì),他卻一樣沒有,那該成了個怎么樣的人啦。”
人家問他究竟是哪九大缺陷,他就編了首打油詩回答道:
“我來說給你聽吧:既懶又撒謊、粗心又骯臟、說壞話、真倔強、鄙野酗酒加莽撞。此外,小缺點還多著呢,那就不用提了。這人有一點尤其可笑:他無論到什么地方,都想娶個老婆,安個家,因為他長了一大部又黑又光亮的胡子,就自以為很漂亮,哪一個女人見了他都會動心。你如果把他一個人丟在那里不管,他就會去找女人,非等到碰了壁,決不甘休。說實在的,他倒是我一個得力的助手,不管什么人要和我談?wù)勚脑,總是會讓他偷聽了一部分去,人家問我什么問題,他唯恐我答不上來,老是憑著他自己的意思,代我回答!
這回契波拉神父把他這個傭人留在客店里,臨走曾關(guān)照他不要讓任何人碰他的行李,尤其那個旅行包,里面放著圣物,更是碰不得?墒沁@個傭人卻喜歡一天到晚待在廚房里,好象夜鶯喜歡待在樹林子里一樣,尤其是,倘若讓他聞出了廚房里有女傭人的氣息,那可不得了。他早就看見這個客店里有個又胖又矮、象一段樹樁似的丑廚娘,一對乳房大得象兩籃牛糞,生著一張母夜叉面孔,滿面都是汗水、油脂和煙灰。加丘走出了他主人的房間,把他的行李丟在那里不管,一溜煙跑到廚房里去,好象一只老鷹撲向一堆腐肉一樣;雖然那是八月天氣,他坐定在爐灶旁邊,跟那個女傭人妞塔聊起天來。他對她說照理他應(yīng)當(dāng)是個紳士。除了大量施舍給人的錢財以外,還有九百多萬金幣,他說的話、做的事,都是頂頂了不起的,只有天主才能領(lǐng)略。他可不曉得自己的頭巾上滿是油漬,盡夠用來涂抹阿爾托派斯丘的大釜,也不曉得他那件緊身上衣已經(jīng)破破爛爛,領(lǐng)子上和胳肢窩下全是斑斑點點的油垢,窟窿和補釘,簡直比土耳其或印度人的衣服鮮艷奪目,鞋子也裂口了,襪子也綻線了。他同她談起話來的那種語氣,儼然是個卡第倫公爵。他說他要做新衣服給她穿,還要帶她走,讓她脫離這仰人鼻息的生活,縱使不能使她發(fā)財,但無論如何生活要舒服多了。他這些花言巧語盡管說得如何起勁,結(jié)果只落得勞而無功,象從前跟別的女人打交道時所遭遇的情形一樣。
那兩個青年人到達(dá)那里,發(fā)覺加丘正在和那個女傭人妞塔糾纏不清,真是高興極了,因為這一來,可以叫他們省力得多。他們看見修道士契波拉的房門敞開著,便徑直走了進(jìn)去。第一件事就是搜查他那個放著羽毛的行李袋。打開了行李袋,他們找到一個小盒子,外面用一大塊綢子包裹著。他們打開了小盒子,看見里面藏著一根鸚鵡尾巴上的羽毛,斷定這就是他答應(yīng)給切塔爾多人民看的圣物。
在那個時代,他確是很容易騙過當(dāng)?shù)啬切┤说,因為?dāng)時埃及的奢侈品還只運到了托斯卡尼境內(nèi)的少數(shù)地方,沒有象現(xiàn)在這樣大量運到,以致影響到意大利的風(fēng)化。境內(nèi)別的地方對這類奢侈品固然見聞淺陋,而這個地方的人卻是簡直一無所知。他們還遵守著祖先的質(zhì)樸遺風(fēng),不僅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只鸚鵡,甚至聽也沒有聽到過這種鳥類。
那兩個年青人找到了這根羽毛,歡喜極了,馬上把它拿走。為了免得那個盒子空放在那里,他們又順手在屋角里拿了一些木炭放在里面。把盒子關(guān)好,然后把一切都恢復(fù)成原狀,才高高興興地走了,誰也沒有看見他們,F(xiàn)在他們只等契波拉修道士發(fā)覺那根羽毛變成木炭的時候?qū)⒃趺凑f。
教堂里那些腦子簡單的善男信女們,聽說下午將要看到加百列天使的羽毛,望好彌撒就回家去了。大家一傳十,十傳百,等到吃過了飯,大家都心急慌忙地涌到鎮(zhèn)上去看那根羽毛,擠得那地方幾乎待不下。
再說契波拉修道士吃飽中午飯,打了一會兒盹就起來了。他聽說有好多鄉(xiāng)下人都趕來看那根羽毛,立即命令加丘帶了鈴和旅行包到那兒去。加丘無可奈何,只得別了妞塔,走出廚房,帶著他主人吩咐帶的東西到指定的地點去了。他因為喝飽了水,跑到那里,氣也喘不上來了。他主人立即吩咐他到教堂門口去用力搖鈴。
等到人們聚齊了以后,契波拉修道士開始講道,卻沒有注意到他已經(jīng)被人家破了法。他把自己的功德,大肆宣揚了一番,然后他覺得可以把加百列天使的羽毛拿出來給大家見識了,首先極其虔誠地做了一遍懺悔祈禱,然后點了兩支蠟燭,撩開了頭巾,再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塊大綢子,拿出那個小木盒。
他先說了幾句話贊美加百列天使和他的圣物,就動手打開那個木盒,一看全是些木炭。他一點也不懷疑加丘同他搗鬼,因為他知道加丘是想不到這上面去的;他也沒有責(zé)備加丘防范不嚴(yán),以致讓別人做出這種惡作劇來。只是暗地里責(zé)備自己:既是明知加丘粗心大意,不聽話,健忘,為什么還讓他來保管行李?可是他面不改色,卻舉起雙手,仰望著天空,大聲說道:
“啊。主呀,愿你的力量永遠(yuǎn)受到贊美!”
接著,他就關(guān)上了盒子,轉(zhuǎn)過身去對大家說道:
“諸位女士,諸位先生,你們應(yīng)該知道,我遠(yuǎn)在年輕時代,我的上司就派我去到那日出的東方,他曾特地關(guān)照我一定要探聽出制造瓷器的秘密。他們東方人把這些秘密告訴了我們,對他們自己并沒有什么損失,而對于我們卻有很大的好處。
“我負(fù)了這使命從威尼斯出發(fā),經(jīng)過了希臘街,騎馬走過阿爾加夫王國和包爾塔加,我來到了帕里溫,忍饑耐渴,才來到薩丁尼亞?墒俏液伪匾盐医(jīng)過的這些地方全部說出來呢?我經(jīng)過了圣喬治海峽,來到‘糊涂國’和‘詭計國’,這兩個地方就是人煙稠密。我再從那里去到‘虛偽國’,碰到了許多我們的兄弟和別的教派的修道士,他們只說是為了天主的緣故而好逸惡勞,不重視別人的勞動,一心追求自己的利益,到處都在使用沒有鑄成的錢幣。后來我又到了阿伯魯齊國,那里的男男女女們都穿著木底鞋在山上跑來跑去,把豬肉貯藏在豬腸子里面。我繼續(xù)向前走,又碰到一些用棍子掮面包、用袋子裝酒的人|12~。后來我又到了‘懶惰鄉(xiāng)’,那里的水都向山下流。
“簡單地說來,我走了很遠(yuǎn),一直來到印度巴斯第那卡|13~,我可以憑著圣袍向你們發(fā)誓:我看到了長柄鐮會飛,不是親眼看到的人是決不會相信的。不過這件事當(dāng)時卻有個名叫馬梭·臺爾·沙喬的大商人可以作證,他那時正在剝胡桃,把胡桃殼零賣出去。
“可是我要找的東西沒有找到,因為再往前去就要涉水了,我便回過頭來往圣地去,那里,在夏天,一塊冷面包值四個銅子,而熱面包卻不值錢。我在那里找到了白來姆米諾特·安以特潑里斯尤|14~神父,他是耶路撒冷最受尊敬的一位大主教。多蒙他看得起我主圣安東尼賜給我穿在身上的這件圣袍,就把他那里所有的圣物都指點給我看。那真是多得數(shù)不清,要是一樣樣講出來。只怕要擺滿好幾英里路呢|15~。可是為了免得你們失望,我來揀幾樣講給你們聽聽。
“他首先指給我看了一只圣靈的手指,依舊完整如新,他又指給我看了那個曾在圣芳濟(jì)面前出現(xiàn)的六翼天使的一綹額發(fā),九天使中第二位天使的一個手指甲,還有‘快到窗畔的維本·卡羅’|16~的一根肋骨,還有幾件神圣天主教信仰派的衣服,還有‘三大賢人’親眼看見出現(xiàn)在東方的那顆明星的幾縷光芒,還有一瓶務(wù)米迦勒和魔鬼搏斗時淌下的汗水,還有圣拉扎魯?shù)念骨,以及其他許許多多東西。
“我慷慨地捐獻(xiàn)了給他幾大卷用土話寫的蒙特·莫列羅的神學(xué)著作和幾卷卡帕勒佐的著作,那正是他搜羅了好久沒有弄到手的,他自然歡喜不已,承蒙他的好意,就給了我一些圣物:一個圣十字架的齒輪,一個小瓶子——瓶子里裝的是所羅門廟堂里的鐘聲,以及我剛剛跟你們講過的加百列天使的羽毛,還有圣吉拉爾多·達(dá)·維拉·馬格那的一只木底鞋,這件東西我在不久以前到佛羅倫薩去,已經(jīng)給了吉拉爾多·狄·朋西,因為他對那位圣徒特別崇拜,此外他還給了我當(dāng)年那具有福分的殉教者圣勞倫斯被醋刑烤死時用的幾塊木炭,我把所有這些圣物都虔誠地帶回家來,至今還珍藏著。
“我的上司一定要等到他鑒別了這些圣物的真?zhèn)我院,才可以讓我拿出來給大家瞻仰,現(xiàn)在一方面因為這些圣物已經(jīng)造成了許多奇跡,另方面大主教又來了好多封信,他才相信了這些圣物都是真的,允許拿給大家看。我因為不放心把這些東西交給別人保管,所以常常帶在身邊。
“我把加百列天使的羽毛藏在一只小盒子里,唯恐把它弄壞了,烤圣勞倫斯用的木炭則放在另一只盒子里。這兩只盒子形狀差不多,害得我常常弄錯——今天又弄錯了。我本打算把那只裝羽毛的盒子拿來,不料卻錯拿了這只裝木炭的盒子來。我認(rèn)為這算不得什么錯誤,而是出于天主的意旨,是天主親自把這只裝木炭的盒子放到我手里來,我現(xiàn)在才記起了圣勞倫斯的節(jié)日剛剛過了兩天。
“這樣看來,原是天主的意思要我拿那烤死了圣勞倫斯的木炭給你們看,好喚起你們對他應(yīng)有的虔誠,所以我本來想拿羽毛沒有拿成,卻拿來了這一盒被圣體的汗浸滅了的神圣的木炭。我的有福的孩子們,你們摘下帽子,走上前來瞻仰瞻仰吧。
“我還得先告訴你們,你們不管哪一個用這種木炭在身上畫一個十字,一年之內(nèi)都不會有火燒身,即使燒到身上,也不會感到痛。”
說完了這許多話,他就打開盒子,拿出木炭,向大家展覽,一面高唱著贊美歌來贊美圣勞倫斯,那些愚夫愚婦懷著虔敬的心情看了一會兒之后,就一擁而上,圍住了契波拉教士,獻(xiàn)給他比往常更多的孝敬,一個個要求他用木炭替他們畫十字。
于是契波拉修道士就拿起木炭只管在男人們潔白的襯衫上、緊身上衣上和女人們的面紗上大畫其十字,還說,這些木炭雖然因為畫十字消耗了不少,可是一放進(jìn)盒子就會增長起來,他已經(jīng)有了好多次的實驗證明。
就這樣,他替切塔爾多所有的人都畫上了十字,撈到了好大一筆錢。這樣,那兩個青年本來偷了他的羽毛要窘他一下,卻幸虧他能夠臨機應(yīng)變,使他們的計謀沒有得逞。那兩個人這會兒也跟大家在一起聽他講道,見他居然狡詐多端,想出了新的詭計,配上花言巧語,說得天花亂墜,繞了一個大圈子,把這事情收了場,直叫他們笑得下巴頦險些掉下來。等眾人散了,他們就走到他跟前,鬧嚷嚷地把一切經(jīng)過都告訴了他,還把那根羽毛還給了他,讓他留到明年再拿出來,又可以象木炭一樣替信徒們祝福。
這個故事沒有哪個人不是聽得津津有味,大家都為契波拉修道士發(fā)笑了好久,特別是笑他講到朝拜圣地看到了和帶回了那么多圣物。這個故事講完之后,女王的任期滿了,站了起來,取下頭上的王冠,笑嘻嘻地把它戴在第奧紐的頭上,說道:
“第奧紐,現(xiàn)在你該來嘗嘗管理和領(lǐng)導(dǎo)女人的麻煩滋味。你現(xiàn)在來當(dāng)國王吧,應(yīng)該好好地執(zhí)掌國政,等你任期滿了以后,大家都稱頌?zāi)愕牡抡!钡趭W紐戴著王冠,笑盈盈地回答道:
“比我賢明的國王,你們也見得多了,我的意思是指那棋盤上的‘王’;當(dāng)然羅,如果你當(dāng)真把我當(dāng)作一個國王來服從,我包管叫你領(lǐng)略到一種樂趣——沒有了這種快慰,任何娛樂都顯得美中不足。這些話且不談了,我一定盡心盡意地做好一個國王!
于是他照例把總管叫來,吩咐總管在他的任期之內(nèi)應(yīng)該如何安排各項事情。然后他就說道:
“高貴的小姐們,你們已經(jīng)從多方面探討了人的天性,以及人生的各種機遇,要不是莉西絲卡剛才到這兒來跟我談了一下,使我想起了我們明天的故事范圍,那我即使想上半天,也說不準(zhǔn)是否想得出一個新鮮的題目來呢。你們剛才不也是聽到她說了嗎——她所認(rèn)識的女人當(dāng)中,沒有哪一個出嫁時還是個處女;她又說,凡是妻子用來欺騙丈夫的種種詭計,她沒有哪一樣不曉得。她前面一段話我們姑且撇開,那都是些孩子氣的話,不過我看她后面一段話倒可以作為我們講故事的一個很有風(fēng)趣的題目呢。既然莉西絲卡給了我們這樣一條線索,我們明天的故事范圍不妨就定為:妻子為了偷情,或是為了求急,對丈夫使用種種詭計,有的被丈夫發(fā)覺了,有的把丈夫瞞過了。”
有幾位小姐覺得這種題目對她們不大相宜,要求另換題目。國王說道:
“小姐們,我命令你們講這類故事,未嘗沒想到你們這層顧慮。但是我可不能因為你們提出了意見就收回成命,因為在目前這樣的時候,什么話都可以談,只要男女之間,能夠節(jié)制,不要做出有傷大體的事情來就是了。你們想必知道,由于大難當(dāng)前,法庭上都已經(jīng)沒有了法官,無論是凡人的法律,宗教的法律,都已蕩然無存,任何人為了保全性命,都可以隨心所欲。因此你們的談話稍許出格一些,只要不去仿效那些有失體統(tǒng)的行為,那就絲毫也無損于你們的貞潔。你們只是在講故事,讓自己和大家借以解悶取樂,我倒看不出將來會有哪個能夠找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指責(zé)你們。
“況且,從第一天到現(xiàn)在,我們聚在一起,你們的舉止一直都是無可非議的——不管我們在這里講了些什么(愿上帝照應(yīng),我們還要繼續(xù)講下去),誰不知道你們的貞潔呢?在我看來,不要說是講幾個俏皮故事,就是死神的威脅,我相信也不會使你們失去貞潔的。
“說老實話,如果讓人家知道了你們不愿意講這些故事,那恐怕人家反而會懷疑你們有心病,故意避而不談。再說,我向來事事都依從你們,如今承蒙你們推舉我做你們的國王,讓我發(fā)號施令,卻又違背我的意旨,不愿意講我所指定的故事,那你們叫我的面子往哪兒擱呢?我看你們還是消除顧慮(這些顧慮只應(yīng)該存在于那庸俗的腦子里),各人準(zhǔn)備一個好故事吧。”
小姐們聽了他這番話,都很贊同。于是國王吩咐大家去隨意游樂,等到吃晚飯的時候再聚集在一起。這一天講的故事都很短,所以講完了故事,太陽仍舊很高;第奧紐和其他兩位青年打牌去了,愛莉莎就把小姐們叫到一邊,跟她們說道:
“附近有個地方名叫女兒谷,我相信你們都沒有去過。自從來到這里,我一直都想帶你們?nèi)タ纯,總是抽不出時間。好在今天時間還早,如果大家愿意去看看,我相信你們到了那里,一定會十分滿意的!
小姐們都說愿意去。于是她們沒有向那三位青年透露一點口音,就帶著一個女仆出發(fā)了。走了三里多路,就來到了女兒谷。這里有一條小徑,小徑的一邊是一條清澈的小澗。她們由小徑走入谷中,看見這里真是個幽靜美麗的所在,尤其是在這么個熱天,真有說不出的快樂。后來我聽到了她們中間有一位說,谷中的那片平原雖然看上去完全是天然情趣,不落一點人工的痕跡,卻是滴溜滾圓,好象經(jīng)過了人工的規(guī)劃似的。周圍大約有一兩里長。圍著六座不十分高的小山,每座山頂上都有一座別墅,看上去很象一座美麗的城堡。山坡逐漸向平原傾斜,好象露天戲院里一排高出一排的座位,從山頂望下來,這一圈圈的石級依次縮小。朝南的斜坡上長滿了葡萄、橄欖、扁桃、櫻桃、無花果和其他的水果樹,找不出寸尺的荒地。朝北的斜坡上長滿了筆挺的、綠油油的小橡樹。山腳下的那片平原,除了小姐們剛剛走進(jìn)來的那個入口以外,就沒有別的入口了——那里長滿了杉、柏、松、桂等樹,整整齊齊,仿佛是哪一個園藝家在這里精心栽種的。烈日當(dāng)空的時候,樹葉叢中不透陽光,縱然透進(jìn)來,也不過是一絲半縷,下面地上則是綠草如茵,繁花如錦。
最使她們喜歡的是那條山溪。它從兩山之間的小谷中流出來,落在一塊天然巖石的峭壁上,發(fā)出清脆悅耳的聲音,當(dāng)它濺落在石塊上的時候,遠(yuǎn)遠(yuǎn)望去,仿佛是一大攤水銀,受了一種奇妙的壓力,變成細(xì)細(xì)的水花。溪水流到了小平原上,就敏捷地穿過一條小溝,流入平原中央,聚成一個小湖,宛如城市居民們在自己花園里所開掘的魚池。
湖水不深,僅及胸口。水面平靜無波、清澈見底,可以數(shù)得清下面鵝卵石的數(shù)目。同時還可以看到游魚成群,逍遙自在。看到這等山光水色真叫人心曠神怡,為之驚嘆。湖畔全是草土,由于湖水的滋潤,益發(fā)顯得鮮艷。溢出湖面的水流入另一條小溝,再由那里流出小谷,注入低洼的地方。
小姐們來到湖畔,把周圍的風(fēng)光景物都加以欣賞贊美之后,決定在湖里洗個澡,因為天氣是那么熱,湖就在她們眼前,而又不用擔(dān)心會被別人看見。她們吩咐女傭人守望在她們剛剛進(jìn)口的地方,看見有人來,就趕快告訴她們一聲。接著,七位小姐便寬衣褪裙,下了水。雪白的肌膚映在水里,宛如一朵朵艷紅的玫瑰,給供在一個薄薄的玻璃罩里。她們動作輕捷,所以并沒有把水?dāng)嚮,隨后就游到這兒,游到那兒,追捕游魚,那受驚的魚兒東逃西游,卻沒處藏身。
她們在水里游樂了一會兒,捉了幾條魚,便上岸穿好衣服。她們對這地方的贊美已經(jīng)無以復(fù)加,而且,眼看也應(yīng)該是回去的時候了,她們就步履輕盈地走回去,一路上談?wù)撝@幽美的山谷。回到寓所里,時間依然還早,只見那三位青年仍舊在玩牌。潘比妮亞笑盈盈地對他們說道:
“唔,今天我們背著你們自尋快樂啦!
“什么?”第奧紐問道!澳銈児适逻沒講,先在行動上表示出來了嗎?|17~”“是呀,陛下。”潘比妮亞說。然后她就告訴這三位青年,她們從哪里玩了來,那地方的風(fēng)光又是如何,離這里有多遠(yuǎn),她們在那里干了些什么。國王聽了有這么一個好地方,真想去看看,就命令立即開晚飯。大家都心滿意足地吃過晚飯之后,三位青年就帶著仆從人等,辭別了小姐們,去到女兒谷。他們都沒有到那里去過,到那里打量了一番,都認(rèn)為那是天下最美麗的地方。洗過了澡,穿好了衣服,看看天色已經(jīng)不早,便動身回家。
到達(dá)家里,看見小姐們正在跳著圓舞,由菲亞美達(dá)伴唱。跳完了舞,三位青年又和她們談?wù)撆畠汗龋涯堑胤降拿谰百潅不絕。
國王又把總管叫來,吩咐他明天早上在那兒開飯,并且搬幾張床去,以備下午有人到那里去休息和睡眠。他又吩咐掌燈,把酒和糖果拿來,等大家稍微吃了一點,他又命令每個人都來參加跳舞。潘菲洛遵命跳了一場舞之后,國王就轉(zhuǎn)過臉去,欣喜地對愛莉莎說:
“美麗的小姐,今天蒙你見愛,讓我戴上了王冠,我今晚也少不得要回敬一下,請你唱一支歌。你就隨意唱一支吧!
愛莉莎笑盈盈地說,非常樂意。她立即用優(yōu)美的聲調(diào)唱道:
要不是愛情的神鉤
把我鉤得這樣牢,
我便再也無牽無掛,一身逍遙,
啊,愛神,我正當(dāng)豆蔻年華,
就曾和你在情場上交鋒,
滿想你只有百般溫存,不會擺出威風(fēng)。
我解除了武器,以為千穩(wěn)萬當(dāng),
誰知就此做了你的俘虜,你的仆從,
想不到你這個暴君竟百般威猛,
用你的神鉤抓住了我不肯放松。
從此你就把我緊縛牢捆,
去送給我那個前世的冤家對頭,
我心兒憂,淚兒流。
日見得衣寬人瘦。
怎奈他是一副鐵打的心腸,
不管我怎樣涕泣長嘆,
也贏不到他半點兒愛憐,
啊,這叫我何等凄愴!
凄厲的風(fēng)兒在狂呼長嘯,
我在風(fēng)聲中連連禱告,
他哪里聽得到?
也許他是故意裝聾,我又哪里知道?
啊,我受不住這日夜刺心的煎熬,
我活也活不成,死也死不了。
你救苦救難、恩澤無邊的愛神啊,
快把他綁來跪在我面前求饒。
如果你不能如我的心愿,
就請你把我這一片癡情打消,
千萬別再叫我相思徒勞;
如果蒙你成全了這件美事,
我的臉上就再不會有愁云籠罩,
我會重新出落得青春美貌,
我還要戴滿紅色和白色的玫瑰兒,
那會有多艷多嬌!
愛莉莎唱完了歌,發(fā)出一聲幽怨的嘆息,雖然人人聽了她的歌詞都深為奇怪,可是誰都猜不出她為了什么原因而唱出這些怨詞來的。吹笛伴舞國王卻是興致很高,把丁大洛叫來,吩咐他拿風(fēng)笛來一直歌舞到深夜,他才吩咐大家去安寢。
[第六天終]